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

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故事就是我的生活--我在生活裡找故事,在故事裡找生活。申惠豐,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紙飛機生活誌》總監。

當個浪漫的現實主義者

發表時間:2019-11-05 點閱:456

小女孩坐在我研究室的沙發上,說話時動作很多,時而將身體埋入椅背,時而歪著頭盯著天花板發呆,下一秒又突然坐正了身子,邊說話邊揮手,彷彿想用力的撥開糾纏在她身旁如陰魂一般的困惑,這些動作,毫不掩飾的說明了她正處於某種無能為力的禁錮狀態,她對我說,她被困住了,在這裡,她找不到目標與意義,說著說著,紅了眼眶--小女孩才大一,剛剛進入我任教的文學系。

 

 

被困住了,她說她非常不自由,不知道自己坐在課室裡,聽著那些虛無飄渺的語言,被逼著回答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究竟有什麼意義?「老師,我不知道我到底學了什麼?我覺得,讀這些東西,對我的未來一點用都沒有!」

 

 

原以為,同樣的問題已被問了一輩子了,千帆歷盡,應該不為所動才是,但聽到學生再問出口,我心裡的震動,仍十分巨大,那是一種酸楚混著哀傷與無奈的低落情緒。輪迴一般,無止無盡,薛西弗斯式的糾結。

 

 

我有很多「標準答案」可以給她--可以說文學是文化的結晶、文明的積累,人生、知識與智慧的指引,文學教會我們思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又或許我可以調侃的說,也許多讀點書,這個問題或許就不會困擾妳了,又或許我也可以再把那套「無用之用」的哲學說詞搬出來,告訴她功利主義式的思考,如何傷害了這個世界與社會,我們都需要一點「無用」的價值。

 

 

但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靜靜地聽著,同時也陷入了深深的疲憊,我知道這套說詞全然說服不了這個世代的年輕人,文學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志業,或者說,他們無法想像文學可以成為一種志業,我知道,他們需要一種更貼近現實、更為具體明確、更有實踐性的「某種東西」。只是,那東西是什麼呢?每當我提出這個問題時,大多數學生實自己其也不知道。

 

 

在大學教書的這些年,各院各系的學生幾乎都接觸過,其實,這樣的困惑,不僅只發生在文學系,幾乎每個系都會有,我常在想,這樣的困惑,會否是大學生普遍的困境,只是在文學系遭遇的更多而已。我也常常思考,學生口中的那些語詞,諸如:很好、很廢、無聊、有趣、有用、沒用、好過、難過......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場景中產生了這些感受?而這些詞語,背後的意義是什麼?是象徵?是隱喻?是情緒?還是活生生的事實呢?究竟是我們教授的知識脫離了現實的軌道?還是學生自己其實不在軌道上?

 

 

這些年下來,我發現在大學裡,學生與老師有著相同的困惑,學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老師不知道學生要什麼,學生達不到老師的期望,老師滿足不了學生的需求,難題的兩端,彼此角力,這個結打得緊,勒的彼此無法喘息。

 

 

我跟許多學生--消極的、積極的、困惑的、混亂的、無所謂的--深聊過,稍稍意識到一個最普遍的現象,也就是學生們缺乏目標與成就感,他們在課堂上表現出來的各種抗拒與批判的行為,表面上似乎是對所學毫無熱情,但最深層的原因之一,其實在於這個將費去他們最精華的四年裡,既不知目標為何,也缺乏成就自我的機會,簡單說就是不知為何而戰,又或者說,學生們在這些課堂所學的知識,不知該如何拿來為自己走出校園後的未來而戰。

 

 

既然如此,又何必認真?反正讀大學只是個形式,只是這四年的一種生活型態而已--對許多學生而言,大學像一個失了重力的星球,那些關於學習、知識以及未來想像的拼圖,全都碎裂漂浮在某種虛空之中。在這樣的場景中,老師們所要扮演的,其實是一個「引力」的角色--不是干涉、不是放任--而是引導與支持。

 

 

所謂的「引力」,不單純只是知識上的傳授與解惑,更多來自於溝通與創造。現在的大學,跟以前不同了,以前的大學文憑,還代表著某些象徵價值,而到了現在,大學的學歷,貶值的厲害,讀大學的意義不比過往。

 

 

湯姆.尼可斯(Tom Nichols)在《專業之死》一書中就曾狠狠的奚落過現在大學文憑的意義,他說這只大學文憑「頂多只能說高中畢業後,自己繼續在某種教室的環境中泡了四年。」還沒完,同樣作為大學教授的尼可斯,大概也是委屈不少,怨氣十足,他酸爆的繼續刮洗:「學位既不能代表人受過教育,也不能代表人受過訓練,而只能代表他或她點名時有在學校出現。更等而下之,這張紙只能證明學生有按時付學費。」

 

 

尼可斯認為大學失能,學生失態的原因在於大學商品化,大學教育成為一種「消費者導向的體驗」,學生也認為自己是大學的顧客。因此,所謂的「教育商品化」從來不是學費漲不漲,學生讀不讀得起那麼簡單的問題,它所影響的是整個高等教育的生態--學校的經營目標、教師的意義與定位、以及學生心態與學習態度等方方面面。因此,尼可斯痛批:「把大學的體驗當成產品,加以商品化,不僅正在摧毀大學學歷的價值,同時也在掏空民眾對於大學教育的認可與信。」

 

 

我的怨氣與怒氣沒他那麼大,教授與學生同在大學的環境中,老師憂心忡忡,學生其實何嘗不是滿肚子困惑,他們大多可能都是借了學貸來念書,一畢業就欠了得還好久的債,慘一點的,可能下了課不打份工就沒法吃飯繳房費。我也遇過不少學生,他們對於讀大學這件事其實充滿失望的,這些學生何嘗不是教育商品化的受害者,我絕對相信,他們來大學,總是帶著些許期待,總是想學些東西帶出門。

 

 

在一個扭曲的文化氛圍與教育體制裡,無論教授還是學生,在我眼裡都是結構性的受害者--學生選擇校系,很大程度都與自己的志向不符,根據商業週刊報導指出,大學生修、退學人數,屢創新高,而「志趣不符」佔了大宗,而這個數字,其實只反映了小部分決定放棄的學生,有更多的學生,則是不敢走或者走不了,只得勉強自己完成這個可能從頭到尾對自己一點都沒意義的學科與文憑。而大學教授,就得面對這些提不起勁、找不到意義、嚴重缺乏學習動機的學生們。

 

 

我想,現在的大學教授,多少都會有這些經驗,站在講台上,對著一教室無精打采的學生,他們可能正滑著手機、忙著自己手頭上的「正事」,無論你如何口沫橫飛,費盡氣力,學生連頭都懶得提起來看你一眼,在教室上課,成為一件人生最孤單的事,教授們教書教到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價值......。

 

 

我悲觀地認為,過往那種「單純的教與學」的教育景況,已不復在,也不會重來,事實上,當台灣走向高等教育的普及化,又不幸面臨嚴重的少子化,加上大家對大學教育採取一種極為功利化的態度時,教育就成了買方的市場,但可悲的是,這個市場又不是全然的自由,買方與賣方,都被迫在受限的條件下,進行妥協與選擇。

 

 

當個浪漫的現實主義者,是我的建議。如果高等教育的市場化與商品化已是現實,學習的性質已然形成消費化的趨勢,那麼教師與學生之間的關係,將不單純只是教與學的倫理關係,而是知識生產者與消費者的供需關係。這現實總是令教育者感到哀傷與失望,學校成了知識的超級市場,教師與學科,玲瑯滿目的擺在架上供人選購,在平台上被任意的檢測與品評,無可奈何,卻也是無比真實。教育的浪漫理想,需建基在正確的現實基礎上,現實已不如過往,教學者不應該帶著已然不在的現實想像,來因應與面對當前的教育現場。